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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潮·每日一读|如果爱
2026-01-28 15:25:05
来源:交汇点新闻

文|张冬

生活对于我母亲来说常常很快乐,苦也能苦中作乐。她喜欢漂亮衣服,束带羊皮大衣,香云纱九分袖。跳交际舞有曳地长裙,红黄蓝绿紫各种色。休闲衣背部裁尖口,还天天挺胸练体态婀娜。母亲七十岁时梳妆台上还有眉笔、眼线液、睫毛液、粉底和除皱霜。

她认为我们有我们的生活,她有她的生活,最好谁也别干涉谁。

我因为身体原因有段时间在家中休养。那些日子闻不得油烟味儿,一闻就吐。只能戴口罩自己烧菜做饭。母亲很少问起我哪里不舒服了,或者为我做顿好吃的。从小到大她对我的关爱似乎只源于她的喜欢,她喜欢美,喜欢打扮我。仿佛我是一间房里的桌子,可以上面铺一块桌布,也可以摆一只花瓶,只要她高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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舅舅劝我:“不要怪你妈妈,她年纪大了,活明白了。由她吧。”

也是那些年,我父亲患病也很需要人照顾。可两人常常一点小事吵半天。

她说:“我准备买几只盘子。”

他问:“买几只钳子?”

几个来回还是听不清,父亲急了,“瞎花钱,买那么多钳子干吗?”

“盘——子!”

“你喊什么喊?”

“不喊你听不见!听不见还管事,你少管点事行不行?”

没完没了。

父亲过世后很多年我对母亲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,这中间没有刻意,没有恨也没有爱。我常常在很久之后才知道她牙痛过,胳膊骨折过,或者哪一天吃降压药了,家里又新换了油烟机等。我跟她不密切、不依赖,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像母亲了。

但不知从什么时候,她开始主动打电话给我:

“下礼拜过中秋节,你来不来?”

“妈给你腌了五斤鸡蛋,差不多好了,你来拿啊?”

“我用罐子渍了点酸菜,准备给你包酸菜馅饺子吃。”

那时候即便去了母亲家我也常常一个人躲北屋里看书,话很少。而且因为夜里睡不着,便更觉得冷清了。不知道母亲她一个人寂寞吗?偶尔因为什么事情我们谈起父亲,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:“唉,我怎么忘了呢?”她的衣柜里渐渐没有长舞裙,可是依然挂着美丽的新衣。近些年母亲腿脚不太灵便,出去得少了,很多时间在家刷小视频学做饭,“从前我啥也不会,谁也不是天生啥都会,不会学呗。”

冈田胜 摄

每次和母亲在一起我似乎都很忙,她默默把饭放在餐桌上,不会再像儿时一遍遍骂着催我。等我想吃的时候她会说:“这带鱼凉了,没有刚出锅的脆,你爱吃妈晚上再给你弄。”

我看她厨房里忙得热乎,偶尔也会去帮帮忙,和她说说话。

“妈,我过敏有段日子了,怎么治都不好。”我掀起裤管给她看小腿上的抓痕。

母亲将菜铲往锅台上一撂,低头看半天,“哎呀,都这么严重了,咋不早说呢?”

于是她每天刷视频除了看做饭,又加了推销保健品的:

“这个你得吃。”

“这个买回去你得抹。”

“这个是喷的,那个是喝的。”

每次离开母亲家,行李箱和背包总是被塞得鼓鼓囊囊,黏豆包、白豆包、祛湿茶、蜂王浆、丝绒毯,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买的够你穿一年的内衣、袜子……仿佛每件东西没带走都会影响我回去过日子,都使她不安心似的。

我似乎对母亲微妙的转变并未体会到特别的温暖,亲情在我身体里被免疫了。她电话里啰嗦了我还会借口“忙”而挂掉。我们很少有日常而生活的互动,没有舐犊的温柔。我在想也许母亲早已经意识到这一点,所以她在努力改变。只是我一直还生活在惯性里。

有一天她突然问:“等春节时候咱去外地旅游怎么样?”

“行啊。妈,你想去哪?”

“我去哪都成。”她低头,两只手揉着膝盖,笑呵呵地答道。

我才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竟没有带母亲出过门。

“那咱去苏州听评弹、逛园子?”

“当然好,等你出差回来咱再好好计划计划。不着急。”

我小时候,家里的家具都是请木匠师傅手做。上色前我们帮他用砂纸将榆木面打磨光滑,等师傅最后油出薄薄一层浅浅的黄色,是木本色。那只高低柜的柜门装了一面透明玻璃,玻璃内侧有一块葱绿绸布被均匀叠成整齐的褶子,用许多图钉固定住。

后来流行起白色简约风,我母亲赶时髦,她找人把家里所有木柜都涂成厚厚的纯白。我很心疼,悄悄跟父亲抱怨道:“看不出木色了,摆在那儿跟积木一样,真丑。”

如今我似乎还在内心隐隐抱怨着母亲,抱怨着许多关于她的过往。那些手做的家具本是带着我们全家人的温度,而我却成了最没有温度的一个人。

前段日子在吕四出差,我打电话给她:

“妈,你吃过‘吕四带鱼’吗?我准备买几条给你捎回去尝尝。”

“妈没吃过。”

“那你知道这地方为什么叫‘吕四’吗?双口‘吕’,大写一二三四的‘四’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相传吕洞宾来过此地四次。”我大声说。

“吕洞宾来四次……”她学我话咯咯咯地笑。

好开心。

编辑:冯圆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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